梦里梦见女儿头发剃光了-(联想词})

河南太康县张集镇温良村的老农民王太友,年过六旬,儿孙满堂梦里梦见女儿头发剃光了:六个嫁为人妇的女儿,一个结婚多年的养子,一个刚成年的小儿子,三个念小学的孙女儿,一个牙牙学语的孙儿。

孙女儿原有四个,去年春天少了一个。王太友戴上老花眼镜,端看户口簿,手指划过簿子上那几个字,“姓名:王凤雅”,“性别:女”,“出生日期:2015年5月27日”。凤雅是他第四个孙女儿,去年春天少了的那一个。

每个儿孙的名字都是王太友取的,曾当过教书先生的他,冀望四孙女儿“像凤凰一般优雅”。

年纪幼小到来不及学习如何优雅,凤雅在镇卫生院的一张病床上躺了48天后,被眼癌折磨着死去。死前,她穿白色的睡衣,头发被剃光,左眼失明,右眼眼球高高爆出,像被命运之手狠狠击了一拳。

2018年4月13日,躺在太康县张集镇卫生院病房的小凤雅。图片来源红星新闻

还差23天就满三周岁时,凤雅死了梦里梦见女儿头发剃光了;她的生命太短,像枚剪纸般,轻飘飘从人世坠落。

往后的事情人所皆知:“诈捐”、“弃疗”、“挪用捐款”、“虐待致死”、“重男轻女”……一夕间,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淹没这个中原大地上最最普通的农村家庭。凤雅不会知道这些事,她安睡在自家麦地的坟包内,周围的麦子青了转黄,黄了又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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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后来,这些指责被逐一证实为谣言;骂声退去后,一切似乎回归平静的当初。但凤雅的亲人们,得用漫长的时光去消磨这些谩骂;王太友说,他一生重名,活到这把年纪,差点晚节不保,他要起诉造谣者,彻底洗净被污染的声名。在他看来,这个家庭别无长物,唯有一份“谁也别想夺去”的干净和清白。

凤雅死后的250天里,春逝夏至,秋去冬来,日子在人心一掠而过,鲜有人再忆起她。但她活着的亲人们很是清楚:他们将在“王凤雅事件”制造的那片巨大记忆中,走过伤痕、痛恨、和解;他们的往后余生,都将与“王凤雅”有关。

放不下的包袱

堂屋太窄,人口太多,到了饭点,坐在一处总是过于拥挤,王太友和一大家子人分散在屋子各头吃饭。

大儿子王辉2007年结了婚,王太友按照农村传统,和儿子分家,王太友和刚成年的小儿子一户,王辉一户;两户人分住在邻近的两栋二层楼房。

分家不分灶,十多年来,王太友把大儿子一家叫到自家屋里吃饭;大儿子家的厨房有灶台、烟囱、灶王爷挂相,没有锅碗瓢盆。

王辉结婚早,16岁娶了杨美芹,2007年至2016年间,两人生了四个女儿、一个儿子;这名众人口中有轻微智力障碍、被称为“半傻”的28岁男子,外出务工不招人待见,一份工作干不了几个月便被辞退,挣不下钱,养活一家人成了难事。

王太友几乎替这个抱养来的大儿子操持了一切:婚事,房子,照顾孩子。他不让大儿子家起灶,管下每个家人的饭,尽力让他们的光景稍稍好上一些。村里人说,分家十多年,还在一个灶上吃饭的,本村只此一家,镇上也没听过再有这样的事儿。

王太友家里的厨房。

我去到王太友家时,是在2018年12月。严冬时节,农村难见蔬果,每顿饭菜总是相同,一大盆馍,一锅蛋花汤,一小碟回锅肉,没有米饭。

吃饭时杨美芹会不自觉想到凤雅。生前,凤雅爱吃米饭,喜欢米饭的香味和甜味;凤雅死后,杨美芹做过几回梦,梦见凤雅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,仰着脸,问妈妈要米饭吃。醒后,杨美芹记不起梦里的凤雅扎什么样式的发辫、穿哪种颜色的棉袄;“米饭”却成了她的忌讳,她再也不吃米饭。

爱吃米饭的凤雅是杨美芹的第四个女儿,也是她第一个亲自抚育的孩子。

生育前三个女儿时,她都在刚做完月子时,便和丈夫、姐姐出门耍杂技,把孩子留给家中老人带养;杨美芹走钢丝,丈夫王辉使流星鞭。一切为了养家糊口。

上世纪90年代末、新世纪初的那些年,王太友领着六个女儿和儿子王辉外出耍杂技,挣下了两栋二层楼房。

时过境迁,现在赏杂技的人少了,耍杂技也挣不下几个钱了。怀上凤雅四个月时,走在钢丝上的杨美芹决定回家,不再出门了,公婆替她养育三个孩子太过吃力,她想留在家里,亲自照顾孩子;在家种些麦子、玉米换钱,也能勉力维持下去。

从出生到患癌住院前的两年多时间,凤雅一直和杨美芹睡在同一张床上。凤雅去世8个多月,杨美芹忘不掉、放不下,“一个包袱一直背在身上。”小学文化的杨美芹口齿笨拙,说起四女儿,反复使用“活泼”、“美丽”几个简单的词汇。

她想念凤雅,但想得最狠的时候,也不敢去想凤雅生病时候的样子,她不去想那个发着高烧、奄奄一息、面目受损的那个凤雅。她想凤雅好着时候的样子:女儿在院子里玩,她在一旁安静地看着;女儿坐在木马上,嘴里吃着她爱吃的巧克力杯。

病到后来,凤雅已经不能开口言语。凤雅死后,杨美芹只能在梦里见到女儿,女儿和她说话,或者不和她说话,杨美芹记得很清楚:她始终不能和女儿搭上话。

杨美芹和孩子。

愈合中的伤痕

饭菜简单,一家人倒也吃得飞快。饭后,王太友坐在堂屋抽烟,老伴李兰英在厨房涮碗;孙子飞飞刚满了两周岁,还在学说话,杨美芹抱着他;王辉站在杨美芹旁边,脸上一直挂着憨笑;几个孙女儿已长到活蹦乱跳的年纪,满院子奔跑。

孩子们不知愁滋味:飞飞还未记事,眼睛又大又亮,闹着要玩气球;凤雅的三个小姐姐,11岁,9岁,6岁。

平常时,大人们刻意避谈凤雅,更不把凤雅去世后那场掀动全国的舆论风波告诉孩子们。孙女儿有时问起她们的小妹妹,王太友也只这样讲:“凤雅到天上去啦。”他想为孩子筑起一道保护墙。

每个月,王太友会去凤雅的坟头看望死去的孙女儿,多数时候独自去,有时老伴陪着一起。杨美芹没有去凤雅的坟看过,想去时,王太友总拦着,他害怕儿媳妇受不住。

那场风波在凤雅去世前就已开始。舆论场上,这是一个“面目可疑的爱心人士”与“疑似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”争夺凤雅治病权的荒诞故事。

凤雅被发现患有双侧视网膜母细胞瘤,是在2017年10月;往后,她逐渐失明,无法站立,最后,不能开口言语,一直发着高烧,一天的多数时间,她在昏睡中度过。

因为无钱医治,杨美芹在其他亲属的介绍下,开始使用网络直播、众筹,她在手机镜头面前哭,展现凤雅生病后的惨况;闻讯而来的“志愿者”和“爱心人士”,要把凤雅带到“北京的大医院”治疗。王家人在自行求医后,认为凤雅的病“治不了,村里得癌症的,没有一个治好的”,不愿折腾奄奄一息的凤雅。

这场争夺战中,除了现场出现“志愿者”和“爱心人士”的身影,网络上还活跃着一个微博大V“@作家陈岚”。凤雅死前25天,2018年4月9日,网传凤雅去世,“@作家陈岚”发帖“实名报警”,帖中多处使用“疑似”、“极有可能”等字眼:

“2岁女婴王凤雅疑似被亲生父母虐待致死……(其父母)筹款数万以上,后被多方举报后,被水滴筹中断疑似骗捐行为……极有可能希望摆脱麻烦,恶意断绝孩子饮食,最终导致孩子衰竭。”

凤雅去世20天后,公众号自媒体“有槽”刊发《王凤雅小朋友之死》一文,再次指控凤雅父母利用患病女儿博同情,获得15万善款,但未给凤雅积极治疗;怀疑凤雅父母挪用捐款,带儿子飞飞去北京私立医院治疗唇腭裂。文章开首说,雅雅“永远摆脱了罪恶的父母”。

“罪恶的父母”陷入了无数陌生人以爱为名的网络攻击狂潮。骂得轻的,说“你对不起王凤雅”;骂得重的,诅咒全家人都下地狱,“生生世世不得超生”。

被骂得最狠的时候,杨美芹一天接到48个陌生电话,电话一接通,另一端传来无休止的骂声,她无法插进话去为自己辩护,不得不强行挂断。

杨美芹收到的咒骂信息。

“诈捐15万元”、“挪用”等被逐一证实为谣言。经多方确认,凤雅家庭通过网络筹得善款共计38638元;凤雅弟弟飞飞的唇腭裂,由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免费治疗。

事件发酵伊始,她的几个姐姐、邻居,曾试着在微博上替这家人“说几句好的”,但立马招来更多、更狠的辱骂。

杨美芹停用了她的手机号,至今,该号码未再启用过。她不知道,若重新激活号码,那些咒骂的短信是否还会如雪片般纷涌而至。

我在温良村王太友的家中待了一个礼拜,未见杨美芹笑过一次。她的话很少,冬天没啥农活,她也不怎么出门。每天一大早,她依次为三个女儿穿戴齐整,梳好小辫,送她们上学;然后在家照顾儿子飞飞。

给女儿梳头。

杨美芹说,凤雅走了这么长时间,只有跟女儿、儿子一起玩的时候,才会有那么一些时刻,不会想起凤雅。

葬了凤雅的第二天,家人按照农村传统,把凤雅生前的衣物、玩具、照片,悉数火化了,家里不能留着死者用过的物事。没过多久,杨美芹从娘家拿回一幅凤雅的百岁照,把它压在衣柜的最里边,有时拿出来看看。

凤雅的百岁照。

夺回来的名声

61岁的王太友,会在余下的岁月中永远记住两个数字。

一个数字是1153。这是凤雅离开人世的时刻,北京时间2018年5月4日上午11时53分。那一天是中国的青年节,还未长成青年的凤雅在病床上度过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天。

在王太友的记忆中,那一天是农历三月十九,戊戌年,丙辰月,丙申日,他60岁的生日。女儿、女婿为他办了寿宴,大家族的成员从各地赶来,聚在一起。午饭已经做好,大家准备上桌吃饭;在镇卫生院陪着凤雅的杨美芹来电:凤雅快不行了。

一口饭没吃,王太友赶到镇卫生院。11时53分,凤雅停止呼吸,心电图变成了直线。

我问王太友,凤雅还在医院躺着呢,家人有心情办寿宴吗梦里梦见女儿头发剃光了?他说,正因为凤雅在医院躺着,所以全家人都认为,这个寿宴一定得办,得给凤雅“冲冲喜”。冲喜,果然是无任何科学依据的封建迷信行为。

王太友说,他的有生之年,都不会再忘记这个孙女儿。他希望其他家人从悲伤中走出来,甚至希望他们忘掉凤雅,“但我自己,无论如何也忘不了。她在我生日那天死的呀。”

另一个数字是37337,单位:元。网络指责凤雅家人诈捐15万元、挪用捐款时,当地警方、筹款平台在调查后迅速发声,证实所得善款共计38638元;网络舆论仍不饶人,认为这38638元,并未用在凤雅身上。

王太友被逼着去向所有人自证清白,有票据的,他统计票据数据,没有票据的,他努力回忆。37337元,是他费尽心力后算出的,善款用在凤雅身上的花销总额。在王太友家时,他再一次向我详述了每一笔开销:

在温良村诊所,1910元;太康县人民医院,给凤雅买药2000多元;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期间买眼药等药费,840多元;多次来往家、张集镇、太康县、郑州用的救护车费用,1400多元;给风雅买退烧贴、棉签、棉球,800多元;凤雅病后的奶粉钱,1万1千多元;衣服、零食,3500多元;凤雅死亡当天,买来陪葬的衣服、被褥、蚊帐、玩具,1200多元……

雅雅拍片的档案袋。家属供图

余下的1301元,王太友捐到了太康县红十字会。王太友说,自己14岁成了村里的教书先生,后因故辞去教职,但仍视自己为一个“读书人”,他珍视自己和全家人的名誉。

当地警方在调查后曾公开发声,“王凤雅事件”构不成案件,举报者称“诈骗”、“虐待女童”,但未提供相关证据,警方也未了解到家属涉嫌犯罪的证据,因此未予立案。王太友说,这意味着自己“初步夺回了名声”。

尤令王太友难以忍受的,是被人骂“重男亲女”。他自己养了六个女儿,养子王辉养了四个女儿,但他认为,那些因此说他“重男轻女”的人,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完全不理解农村的习俗和传统。

他称自己“一定要生儿子”,是为了应付世俗的偏见,在内心深处,他觉得“生男生女一个样”。

村里有村民说,王太友家太不容易,在农村,很多人家女儿生得多,会把其中一两个送出去,送别人家去养,王太友的六个女儿,和养子王辉的四个女儿,“竟然一个也没有送出去。”

杨美芹也想证明自己不是“罪恶的父母”。在她停用的手机里,留存着凤雅的很多照片,出生照,百岁照,在院子里拍的,在木马上拍的,杨美芹一张也未删除。她留着这些照片,想告诉那些大骂她“重男轻女”的人们:和你们一样,我也爱自己的女儿,也会用手机记录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。

看得见的未来

在自家破旧的面包车上,王太友的二孙女儿王涵叶(化名)用稚嫩的笔体写下“王涵叶好人”五个字。

大孙女儿、二孙女儿成绩不错,每个学期都是村小的“模范学生”,两人的奖状贴了满满一墙。王太友说,凤雅也是个聪明的孩子,如果还活着,以后进了学堂,也能拿回来一张张奖状。

孙女儿的奖状。

王太友说,他教孩子们要做个好人,他们全家,也都是好人,“我们这个村,叫‘温良村’,取自《论语》中的‘温良恭俭让’。每个人都想做一个温和、善良的人。”

但他对“王凤雅事件”背后的那些造谣者,却始终心中有恨;他坚持认为,当初那些“志愿者”和“爱心人士”来过他家,明明知道没有诈捐15万元、没有挪用善款给飞飞治疗兔唇,却仍然在网上歪曲事实,“他们不温和,不善良。”

去年5月24日,“王凤雅事件”刷屏,网络暴力涌向凤雅的家庭。在微博上,“@大树公益”和“@作家陈岚”频繁互动,在该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。舆论尚未反转前,我第一时间联系到“@大树公益”的工作人员白梦雪,白梦雪向我推荐了去过王太友家的“志愿者”马婵娟,说“志愿者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”。

我致电马婵娟。在采访过程中,马婵娟说,“男孩看病的钱好像是嫣然基金给的。”我立即采访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,当晚刊发报道《父母拿3岁患癌女儿的捐款给儿子治疗兔唇梦里梦见女儿头发剃光了?嫣然基金:弟弟是我们给钱治的》,舆论开始出现反转。

2018年9月4日,王太友、杨美芹在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起诉陈岚名誉侵权,当天,法院立案受理。陈岚在微博作出回应,称希望经法庭审理,厘清事实。

此前,陈岚曾在微博公开道歉:“凤雅已逝,说什么都没意义了。向所有在这场风波中受到伤害的人们道歉。向凤雅的家人,向努力奔波的民政和公安及村镇干部,以及曾为孩子一起伤心难过的人们,在围观中被我的愤怒情绪伤害到的每一位网友道歉。”

但陈岚声称,她从未说过凤雅家人诈捐15万和挪用善款。在接受《南风窗》记者采访时,也一再强调自己在过激言论前用了“涉嫌”等词。

王太友相信自家终会胜诉,“里边的是非曲直,得说出来。”

在村里,王太友一直是个有威望的人,村民们碰到纠纷,多会请他来调解;网络谣言流传之时,走在村里,他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,风言风语也传到他耳中,“说我从捐款里抽了几十万,说我儿媳妇犯法被抓了。”

往后风平浪静,村人不再议论此事。王太友仍旧轴,“没人议论,不代表每个人都真的知道事情真相了”。他要起诉造谣者,等胜诉的那天,他会把村民们聚到一处,向全村人正式宣布自己的清白。

村里习惯,每家每户逢到大事要对全村人说,会请来戏班,邀请全村人看戏,趁着人都在,把事情掰扯清楚了。最近,案件尚未开庭审理,王太友已经准备请戏班了,“村里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这个真相,也不能让孩子们长大后受到谣言的影响。人活着,就为了一个名声。”

小凤雅事件,倒是让这个家庭变得空前团结。杨美芹结婚时,是父母做主。嫁了个“半傻”,她心里并不乐意,总闹着要离婚。现在,杨美芹不再闹离婚了,她说,经过凤雅的事情,看到公公婆婆对这个家庭的付出,愿意留下来。

“这个家庭不会再亏了,会越变越好。”坐在屋门前晒太阳,杨美芹静静地说。

采访最后,我提出想去凤雅坟头看看。王太友和老伴李兰英拎着纸钱、花生、雪饼,带我去到那片麦地。花生、雪饼,也是凤雅生前爱吃的食物。

农村的习惯太多了,例如,不能为夭折的孩子立墓碑。我站在凤雅的坟前,看着一个小小的土包隆起,在天地间显得煞是孤独。王太友和李兰英在坟头蹲下来,将纸钱、花生、雪饼一一烧化,泪水满面。

王太友和老伴在凤雅的坟前。

这是落雪的午后,麦地青青,一抹积雪在凤雅的坟头闪光。到了春天,土地将会变暖,再到夏天,麦子就该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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